媒體聲音—司馬史觀”與体育网投人的戰爭反思(新民晚報-楊棟樑-2015.04.20)

     “司馬史觀”與体育网投人的戰爭反思

 

  体育网投教授 世界近現代史研究中心主任 楊棟樑

 

  近代史上,体育网投如同一臺戰爭機器 ,不斷對外發動侵略戰爭 ,其中以國家命運爲賭注的大規模戰爭有三次:1894年到1895年的甲午戰爭、1904年到1905年的日俄戰爭和1931年到1945年的“十五年戰爭” 。

  1945年戰敗投降後,体育网投在外力強制而非自主自願的背景下頒佈和平憲法 ,走上了和平發展道路。但是隨着戰後經濟崛起,重新找回自信的体育网投不再沉默,進入20世紀80年代後 ,体育网投社會上模糊乃至否認侵略戰爭的右翼言行愈演愈烈。

  歷史認識是構建現代中日關係的基礎 ,在這一極爲嚴肅的重大問題上 ,中國老百姓始終有個難以釋懷的疑問:体育网投既然對侵華戰爭作了道歉——儘管是閃爍其詞、不夠誠懇的道歉——爲何又出爾反爾  ,屢屢出現首相、國會議員參拜供奉甲級戰犯的靖國神社 ,以及政府高官否認侵略的“失言”呢 ?對此,一種常見的解釋是:此乃政治家爲撈取選票使然 。

  那麼我們需要進一步追問:是怎樣的社會生態能讓此類政治家贏得選票 ?對於体育网投近代發動的對外侵略戰爭,當今的体育网投選民究竟是怎樣認識的?而在探討這一問題時 ,透過歷史小說家司馬遼太郎的歷史觀,或可管中窺豹地發現和讀懂許多体育网投人的內心世界 。

  司馬遼太郎(1923~1996)是戰後体育网投蜚聲世界的歷史小說作家 ,代表作《阪上之雲》創下了銷量超過2000萬冊的紀錄。司馬的作品以歷史和戰爭題材見長 ,筆下的歷史人物栩栩如生 ,甲午戰爭、日俄戰爭、“十五年戰爭”等歷史事件如臨其境。有評論認爲,司馬遼太郎對体育网投人歷史認識的影響力,“遠遠超越体育网投平台式歷史學”。那麼,人氣如此之高的司馬遼太郎 ,究竟是如何認識和反思近代体育网投發動的對外戰爭呢?

  

司馬的近代戰爭觀

  司馬作品中 ,《阪上之雲》《這個國家的形象》《昭和國家》等,從不同角度反映了他對歷次戰爭的看法 。

  關於甲午戰爭 ,司馬認爲,不能把它“一刀切成非好即壞,而應在人類歷史中理解体育网投的發展歷程。19世紀的世界 ,体育网投處在帝國主義橫行的時代,列強的一切行動都是出於私慾 ,体育网投正是以列強爲榜樣誕生的”。據此,他的結論是,“甲午戰爭的性質是徹底老朽的秩序(中國)與新生秩序(体育网投)之間進行的大規模實驗”。

  甲午戰爭期間 ,明治政府在福澤諭吉、德富蘇峯等御用文人的極力配合下,動用一切宣傳工具 ,煽動國民支持戰爭 ,“文野之戰”(文明對野蠻的戰爭)便是當時鼓吹戰爭正當性與合理性的基本說教。可見 ,司馬的甲午戰爭觀依然處在歷史的延長線上 ,他要引導現代人回到歷史的語境中理解當時体育网投的選擇 ,即在那個弱肉強食、真理和正義服從於強權的時代 ,体育网投的做法符合時代潮流 ,因此不必在道義上糾纏戰爭的是非問題,也不必格外氣短 。

  關於日俄戰爭 ,司馬在作品中着墨頗多,態度也非常鮮明。他在袒露《阪上之雲》創作動機時寫道:“當時的社會潮流普遍認爲日俄戰爭是侵略戰爭  ,但我認爲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也是祖國防衛戰 。日俄戰爭是世界帝國主義時代的一個歷史現象 ,体育网投是被逼入絕境而不得不竭盡全力去打的一場防衛戰爭。”

  在司馬筆下,當時的体育网投是備受欺凌的弱者,“是俄國把体育网投逼入絕境,体育网投成爲窮途之鼠,除了與貓殊死搏鬥別無生路” 。如果要追究戰爭的主要原因 ,“俄國佔八成 ,体育网投只佔兩成”。

  但是,無論司馬怎樣尋找理由,也無法迴避那場戰爭是兩個帝國主義爭奪中國東北和朝鮮殖民地的侵略事實。面對戰爭受害方的中朝兩國民衆,司馬還能爲他的“祖國防衛戰”辯解嗎 ?

  對於這個無法迴避的詰問 ,司馬的詭辯是:“19世紀末是個帝國主義時代 ,列強們是獠牙上滴着血的食肉猛獸,幾十年來 ,對支那這頭瀕死的巨獸表現出十分旺盛的食慾。”“支那  ,已經是一堆死肉,既然是死肉 ,就可以把它吃掉 !無需排隊 !先下手爲強已爲各國間常識。”

  顯然,和對甲午戰爭的看法相似,冷酷的司馬依然是以“時代決定論”、“時代罪惡論”以及体育网投與列強同類同罪論爲藉口,爲体育网投開脫侵略罪責。

  關於“十五年戰爭”,司馬基本是持否定態度。他在《這個國家的形象》中寫道:“當時的人不認爲体育网投是帝國主義,明治二十年後的体育网投人對國家和政府充滿信任 ,這是實現近代化的最大原因 。但是  ,軍部及其幫兇巧妙地利用了近代國民的情感,結果陷入了亡國的深淵。當然,軍部自以爲那就是愛國。”儘管如此,“除了一些幻想由此發財的商人外,幾乎沒有誰會相信所謂的大東亞共榮圈是正義的”。因此,“無論怎麼講 ,利用天皇的軍部及其同類也是歷史的罪人”。

  但是,司馬對這場戰爭的否定,主要是批判体育网投的“無謀”、“不自量力”、“無聊至極”和“毫無意義” ,而不是譴責侵略的非道義性。在分析原因時,司馬提出“魔法森林論”,認爲錯誤地發動那場戰爭的罪魁禍首是參謀本部。“當時,參謀本部這一異物不知何時變成了國家中的國家、國家中樞的中樞 。”司馬批判說,“統帥機關向所有地方伸出侵略魔爪是一種非正常人的考慮 。侵略中國,開進法屬印度支那,以致發動太平洋戰爭與世界爲敵,令人難以置信 。總之 ,軍部恣意妄爲  ,簡直像孩子般胡鬧。”

  肯定甲午戰爭、日俄戰爭 ,否定“十五年戰爭” ,司馬的戰爭觀究竟想向人們昭示什麼“道理”和“歷史借鑑”呢 ?

  

司馬的近代体育网投

  司馬對三場戰爭的看法如此,他對發動戰爭的特定時代又是如何評價呢?他的基本結論是:以日俄戰爭爲界,体育网投的近代  ,前期是“光輝的明治”,後期是“黑暗的昭和”。對於明治時期,司馬充滿鍾愛、懷念和嚮往之情 。他在《阪上之雲》後記中寫道:“這部長篇小說是描寫体育网投史上絕無僅有的樂天派們的故事 ,最終他們忘我地投入到日俄戰爭這一違反常理的偉業之中。樂天派們具有那個時代人們所特有的精神 ,只知道大步前行 。在攀登的坡路上,倘若望見藍天中有一朵燦爛的白雲 ,必定是朝着白雲向上攀登  。”

  在司馬看來,明治的“光輝”源於現實主義態度與合理主義精神 ,体育网投之所以能夠在甲午戰爭和日俄戰爭中取勝,“靠的也是明治的合理主義和現實主義” 。

  對於昭和時期 ,司馬認爲那是個導致歷史發展斷裂的“怪胎時代”。他在《這個國家的形象》中描繪說:“那個又黏又滑的怪物忽而變成褐色,忽而略帶黑色斑點,忽而又成了黑色 。長着皸裂並帶有毛刺的爪子,兩眼閃爍金光 ,口中呲出折斷的牙齒 ,不斷變化難以言狀。奄奄一息的它,好似在訴說光靠自己的能力難以前往村莊。我壯着膽子問了聲‘你是何物 ?’豈料那怪物竟發出聲音說‘我乃体育网投的近代’ 。但那個怪物所說的近代 ,既非1905年以前,亦非1945年以後,而是中間那40年,即它是日俄戰爭獲勝至太平洋戰爭戰敗期間形成的,之後被棄之山野  。於是那怪物說‘就叫我40年吧’ 。‘你還活着嗎 ?’‘我想我是死了 ,但在有些人眼裏我還活着吧 。’”

  經過長年思考,司馬發現“黑暗昭和”的病症是体育网投人喪失了理性,病源則在於“左右思想體系折騰國家和社會” 。他指出  ,黑幕的降臨始於日俄戰爭結束的明治末年,“以那場戰爭爲界,体育网投人喪失了19世紀後半期的現實主義。体育网投海海戰俄羅斯旗艦的燃燒意味着日俄戰爭的終結,但此後國民思想開始飄飄然,走向糟糕的時代”。

  不加掩飾地讚頌明治 ,痛心疾首地鞭撻昭和,在這一與“斷裂”戰爭觀相配套的、外表“斷裂”的司馬近代史觀中 ,是否還存在着一種並不斷裂的審視歷史的方法論 ,及深藏其中的價值觀呢 ?

  

司馬的“功利理性”史觀

  中外學界關於“司馬史觀”是民族主義史觀、英雄史觀及自由主義史觀的觀點,從不同側面揭示了“司馬史觀”的特點,但還未必把握了“司馬史觀”的核心 。這是因爲司馬對不同人物、事件、戰爭和歷史時期的評價不盡相同,運用上述觀點對“司馬史觀”作評析時 ,可能會遇到立論的通貫性解釋受阻問題。

  例如,司馬對明治時期民族自強及高昂的民族精神的謳歌,確爲“民族主義史觀”說提供了依據,但他對昭和時期的民族狂熱及思想扭曲的批判 ,顯然又與“民族主義史觀”形成了掣肘。司馬對明治時期及甲午戰爭、日俄戰爭中英雄人物的讚頌 ,確爲“英雄史觀”提供了論據,但他筆下昭和及“十五年戰爭”時期的体育网投無英雄,“英雄史觀”說面臨難以爲繼的尷尬 。“自由主義史觀”說在解釋司馬一事一議式的史論上富於彈性 ,但容易陷入本末不清、表裏不分的經驗主義陷阱 。在本文看來 ,既往研究中嚴重忽視了“司馬史觀”的最基本特徵,那就是其首尾一致徹底貫徹的理性主義。如果稍加解釋,則是形式上價值中立的理性主義,實質上基於民族本位立場的“功利性理性主義” 。

  理性是司馬審視和評價歷史人物、事件、戰爭、時代的幾近唯一的標準。從表象上看 ,他以就事論事的姿態出現 ,在基本肯定甲午戰爭和日俄戰爭的同時,基本否定“十五年戰爭” ,在高度讚賞“光輝的明治”的同時,痛切地批判“黑暗的昭和” ,歷史觀似有“斷裂”之嫌 。但實質上,他衡量英雄人物、不同戰爭個案及歷史時期功過得失的標準始終使用着同一把標尺,而這把標尺的功能是專門測度人的行爲是否理性 。

  基於理性的標準,司馬給出的測度結果是:明治時期以及當時發動的甲午戰爭、日俄戰爭應予肯定 ,因爲具備朱子學修養並接受了歐洲合理主義的明治人是“理性人”,那些引領時代潮流滾滾向前的大大小小的英雄人物審時度勢 ,樂天進取 ,爲了實現強國夢 ,精心算計 ,周密計劃 ,知己知彼,行事謹慎而又不畏風險 。相比之下,昭和時期及當時發動的“十五年戰爭”應予否定,因爲以軍部爲代表的昭和人與明治的前輩們相比,“簡直不是源於一族” 。他們失去了理性  ,丟棄了現實主義態度和合理主義精神,不知己亦不知彼 ,目空一切 ,焦躁輕浮 ,有勇無謀 ,志大才疏 ,徒然抱着大東亞帝國的幻想,以致“像孩子般胡鬧” 。

  顯然 ,通過講述近代体育网投發生的“真實”故事 ,司馬試圖告訴讀者:歷史的經驗和教訓值得記取,同樣是胸懷遠大理想、愛國、向上的近代体育网投人,理性的明治人創造了明治的輝煌 ,非理性的昭和人卻帶來了昭和的黑暗 。也就是說,思維和行事必須保持理性,理想不等於現實  ,謙卑不等於懦弱 ,武勇不等於蠻幹 ,強大不等於無敵 。總之,一切要從實際出發 ,主觀願望必須符合客觀實際  。

  客觀地說,司馬小說之所以具有強大魅力,在於相對於嚴肅的歷史學著述 ,他是以情感人 ,而相對於普通文學作品 ,他又是以理服人。正因如此,他折服了讀者,贏得了聲望 。但是 ,且不說司馬作品中多大程度上有意無意地捨棄了若干不利於說理的重要史實 ,僅就構成其史觀核心的所謂“理性主義”而言 ,也是存在問題的。

  馬克斯·韋伯認爲 ,理性主義中存在目的理性和價值理性兩種基本類型,但兩者“始終存在內在的衝突與張力”,亦即實現目的的手段合理 ,但目的本身也可能會對價值造成損害。從這一視角出發,不難發現目的理性在“司馬史觀”中處於核心位置。圍繞主觀願望是否符合客觀實際的主題,司馬對歷史人物和歷史事件的描寫細緻入微,分析在情在理。但是,他所依循的目的理性顯然與人類應有的價值理性相沖突 ,在司馬的價值判斷和價值取向中,人類的道德約束、民族平等、社會公平與正義等並不佔據主要位置 。因此 ,司馬的作品只是講了小道理,卻避開了大道理;以目的理性爲基本特徵的“司馬史觀”,本質上依然是一種未能擺脫民族本位立場的“功利性理性”。

  

“司馬史觀”的負面導向

  二戰以後,体育网投社會圍繞侵略歷史的認識問題 ,爭論從未休止 。嚴厲批判、深刻反省者有之,百般抵賴、不思反悔者未減,然而側目望去 ,看到的卻是“沉默的大衆”。

  司馬晚年回憶說,正是這種狀況激發了他的歷史責任感和寫作欲 ,他要從帶有濃厚意識形態色彩的爭論中擺脫出來,站在“非左亦非右”的價值中立立場上 ,獨闢蹊徑地闡釋獨特的史觀  。司馬作品的暢銷和好評如潮 ,表明他的嘗試獲得巨大成功,他的史觀亦引起民衆共鳴 。

  然而,司馬的功成名就對体育网投民族心智的成長未必能說有多大貢獻。推崇“功利性理性”的“司馬史觀”歸根結底是站在民族本位立場上認識和反思歷史的 ,因此對普通体育网投民衆來說 ,司馬的歷史認識及其價值觀 ,毋寧說具有不可忽視的負面導向作用。

  從侵略戰爭受害方看 ,只要体育网投不改變司馬式的歷史認識和反思態度,就無法真正取信於人 。而從侵略戰爭加害方看 ,頑固堅守本位、無視道德標準的歷史觀 ,也很難成爲受人尊重的成熟民族和國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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